Kingfish和蜗牛的家

母子过招

家里有一个刚过三岁的儿子，而且是一个不管你说什么他都回敬你“不”的儿子，老天，你该怎么对待他？像对待一个孩子？他能说得让你目瞪口呆；像对待一个大人？他根本什么事情都不懂。

火车上。非得吃蛋糕。可是那双一刻也不得闲的小手却死活也不肯去洗一洗，可以想象那一双看着都不干净的两只小爪子上爬满了多少蠕动的细菌。两个人就开始僵持，一个抢着要吃，另一个就是不给。你抢我藏几个回合以后，小孩咧嘴哭起来，初时未觉异常，后来发现不对：原来这小孩一边哭一边还在说辞：“呜呜呜呜……臭妈妈! 呜呜……你是个臭妈妈！呜呜呜呜……不给我吃的。呜呜呜呜……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

哟！开始数落我了！不给吃的也不给喝的，我是后妈啊？！气急反笑，行！你小子！等着瞧，今天要是你不把手弄干净了，对不起，那可就真是“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了，看谁强硬！

转过身来假装看窗外的风景，不再理他。当然那块被觊觎的蛋糕也被严密地保护好了。

哭声渐弱。有谁的手一下一下地晃着我的胳膊。我假装惊讶地回过头来，小孩脸上挂了长长的泪水正看着我：“妈妈，蛋糕给我吃吧。”我心里一软，嘴上却不能软：“去洗手吗？”孩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脏兮兮的手：“擦一擦就行了。”这家伙，到现在还不屈服。不过，也可以了，他已经让了一步了，那么我最好也见好就收，否则又要陷入僵局了，擦擦就擦擦吧，聊胜于无。

退一步海阔天空。这小子总算识相。

西安。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上。两边的田地里不时有小山一样的土丘出现。极目远望，这一带不似有山，那这小山丘是人为的结果？司机师傅点头称是：“那是坟墓。”不由惊讶：诺大的坟墓？！

一直在旁边把玩小汽车的儿子突然插嘴：“坟墓是干什么用的？”我借机对他灌输了一番生和死的知识。儿子若有所思，不再玩他的小汽车，只把眼光对准了窗外。过了一会儿，突然说：“人死了以后才能埋。”像是在对我陈述一个结论又像是在向我求证。我意识到他有些恐惧，也许现在对他说这些关于生死的话题还为时过早，他小小的心灵也许还无法承受这些。于是我赶紧做保证一样回答他：“那当然了！只有在人死了以后才能把它埋在坟墓下面。”

儿子似乎松了一口气。又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笔直坐着的小小子又开口说话了：“我可不能死。”原来他还沉浸在坟墓的话题里没有出来呢！我把他搂过来，拍拍他的脑门：“当然！你还要长得高高的、壮壮的，还要参加达喀尔汽车拉力赛呢！妈妈还等着你给我换一辆牧马人呢！”感觉到他小小的身子在我的臂弯里慢慢地放松下来。

小子不老实，在飞机上不停地折腾，弄得我几乎要吐血。忍无可忍却又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抛出一句：“你想把我气死？”

大概这个“死”字让他再一次联想到“坟墓”、“埋”，小家伙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我可不能把妈妈气死。”并终于安静了一会儿，算是对我的客气和报答。

我头疼欲裂却哑然失笑。

我让他往东，他偏得往西，我说好吧你往西，他又要往北……
他要吃云南过桥米线，跑到店里要了一份，刚吃了两口，第三口就直接吐在桌子上：“我不爱吃这东西。”

忍了忍，问他爱吃什么。回答：小馄饨。OK，小馄饨。又跑到永和，小猴子一样一样点来，小馄饨、油条、豆浆，一样都不能少。好好好，都要，都要。

把收条交给服务员，拉着他欲上二楼等餐。小孩留恋一楼的一张宝宝椅，非要在一楼吃。正好一楼有人餐后离去空出一张桌子，我们就走过去坐下来。还没坐稳，小孩子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一手拉着我一手扯着那张宝宝椅，非要去二楼。我基本上已经被折腾得七窍流血了，懒得再迁就他，稳坐在一楼椅子上任凭他又拉又扯连哭带闹。直到他闹得差不多、气势渐弱时，我才看着他：“你气我是不是？”

小东西很肯定地点点头：“对！”一脸的挑衅。

好好好！我不生气，我还能忍，还能心平气和：“把妈妈气死了怎么办？”

“那就再换一个妈妈呗！”说得轻描淡写，似乎帮他爸爸再找一个老婆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我作势抽身要走：“那好，你找你另外那个妈妈陪你吧。”也许真的有必要让他知道他现在的妈妈有可能真的可以不理他。

小家伙却一把拉住我胳膊：“跟你开玩笑呢！你这个妈妈就挺好的，不换不换。”满是宽慰的语气。

我瞪着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正在开车呢，后面忽然伸出一只手挡在我的眼前：“妈妈，面包找不到了，快帮我找！”我赶紧一只手稳住方向盘，另一只手一把把他的手拨拉开，并再次警告他不许在我开车的时候把手伸过来。臭小子带着哭腔：“面包呢？面包找不到了。”听见他哭我就忍不住怒从心头起，但仍然克制着自己：“不要哭着跟我说话。你再好好找找，你刚才不是把它放在座位上了吗？”哭的气息愈浓：“我就是找不到！”连态度都恶劣起来。

我仍然忍耐着：“你好好跟我说话。”
那小子开始顶嘴：“就不好好说话！就哭着说！”

这根本就是对我的承受力和忍耐力的考验啊！一个三岁的、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还来挑战我三十多年的修炼？于是我定定神：“等你不哭了再跟我说话。等你不哭了我再帮你找。”

我的肩膀被大力地晃了晃，车也随之开始画龙。
我靠路边把车停下车，回头瞪着他：“你干什么？”

小子缩了一下，大概被我突然的发怒吓到了：“我让你找面包啊！”

我终于开始气急败坏：“就是不给你找，气死你气死你气死你。”

谁知那孩子抹了把眼泪，反而镇静了许多：“气死我你就没有儿子了！”

这有何难？我毫不示弱：“那我就再生一个！”

斜我一眼：“你肚子里已经没有孩子了。”

嘿！小屁孩儿！我照着他的脑门就是一个暴栗子，说话也随之没遮没拦起来：“我跟你爸商量商量再要一个！”说完打完猛然冷静下来：我又在施展身为大人的威风了，嘴皮子斗输了就动手？赢了也不光彩。可是如果我不动手的话，如何才能让一个能说会道却不谙世事只会胡搅蛮缠的三岁娃娃感受到威慑？

威慑暂时还是有些作用的，可是等他再长大一些呢？

天气越来越凉了，每天早上把睡得像小猪一样的孩子硬生生从暖被窝里拽出来，说实在的，这不是一件很容易很人道的事情。

为了让他第二天早上能痛痛快快地爬起来，我一般会早早催他上床睡觉。可是怪了：哪怕晚上七点钟就上床睡觉，第二天早上七点钟叫他的时候还是闭着眼睛不起，嘴里还直嚷嚷：“我还困！我还困……让我再睡一会儿吧。”可怜兮兮地哀求。可是我已经是挨到最后两分钟（还留了一分钟是用来说服他的）才叫他了，再不起床出发的话，我们娘俩可就得双双迟到了。我可不想从小养成他迟到早退没有时间概念、不遵守规则的毛病。狠狠心把他从热被窝（他自己称之为鸟窝）里拎出来，小孩子叽哩哇啦“困啊”、“冷啊”地直叫唤。抓过衣服就往他头上套，脑袋从领口里露出来的时候，看见孩子那一双眼睛瞪着我，又委屈又不满又无可奈何，似乎我真的是他没有爱心、不懂温情的后妈。估计等他再长大一些，那眼神就是恨恨的了。

那么我该因此而放任他睡下去吗？NO！NO！NO NO NO NO NO ！

可是每天早上做一次后妈，我觉得我会因此而减寿的：身心俱疲啊。

好不容易等到了周末，好了，你娃娃放心大胆地睡吧，睡到日上三竿，睡到实在是睡不着。可是可是……有一只手轻轻在我脸上拍打：“妈妈，妈妈！”我努力睁开眼睛，穿着睡衣的小孩精神矍铄地坐在我身边，用兴奋、清亮的童音招呼我：“妈妈，我睡醒了，我们起床吧。”勉强转过头看看床头的闹钟，什么，才六点二十？！再打开手机，没错，六点二十！

天哪！这是什么小孩儿？！
2007年10月31日

Posted by niuniu at 星期四, 十一月 8th, 2007 5:21 pm | trackb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