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第三天 母子对话
到幼儿园的路上。
九九（期待地）：妈妈，你今天还是八个小时来接我？
妈妈：更正一下，是九个小时。那天妈妈算错了。
九九（把食指弯成一个勾）：九个小时啊？
妈妈：对。
九九：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个小时，对吗？
妈妈：非常正确。你数过九个小时以后妈妈就会去接你。
九九：哦。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数完了，你来接我了吗？
妈妈（失笑）：哪有这么快的九个小时？！你要慢慢数。
九九（若有所思）：要慢慢数啊？
妈妈：幼儿园墙上有钟吗？
九九：有啊。
妈妈：钟表上那个不长也不短的指针转完九圈，九个小时就到了。
九九：幼儿园的钟太慢了。
妈妈（惊异地）：不会吧？
九九（启发地）：会啊，是太慢了。我吃完了饭又吃完了饭，玩了一会儿小汽车又玩了一会儿小汽车，做了游戏又做了游戏，还睡完了觉，你怎么还没来接我呢？它就是太慢了。
妈妈（简直要五体投地了）：九九想妈妈了？所以希望快点回家。
九九：是啊。
妈妈：那今天去给九九买一个手表怎么样？买一个走得快的手表？
九九（振奋地）：行啊，咱们现在就去买吧。
妈妈（感觉到又进了圈套）：不行啊，现在商店都还没开门呢，再说我也不知道哪里有卖小孩儿戴的手表的。等我问问别人以后咱们再去吧。
九九：那现在就去问吧？
妈妈：现在不行，妈妈的同事也都还没有上班呢。
九九：咱们去看看呗。
妈妈：马上就到幼儿园了，现在去买手表的话上幼儿园就迟到了，老迟到可不是好学生。
九九：不是好学生就不是好学生呗！（开始耍赖了）
妈妈（只好岔开话题）：九九，你想吃哪种口味的口香糖？（晃了晃口香糖瓶子）
九九（立马从后座上站起来，伸手就抢）：口香糖！薄荷味儿的！（到底是孩子，好糊弄。）
妈妈：那你先乖乖地坐好，到小四班门口妈妈就给你。
后果：纠缠了一路，总算走到了小四班门口，书包还没有放进柜子呢，就开始伸手要口香糖。老师说：“马上要吃饭了，不要吃口香糖了。”但我知道如果今天这个口香糖他吃不到嘴里的话，难免又会有一场惊心动魄哭闹，只好掏了一块放进他嘴里。他还要伸手要第二块呢，老师又说话了：“吃口香糖就已经犯错误了，不能再要第二块了。”一边说一边牵着王九九往里面走。王九九直接被带到吃饭的小桌子跟前，没再回头看我一眼。
有些失落。还有些放松。
但明天不能再拿口香糖做道具了。
2007、9、5
九九躺在我的身边已经睡着了，还打着细微的鼾声。我的大脑却异常兴奋，越躺越清醒，索性从床上爬起来，修剪明天要交给幼儿园的九九的一寸小照片。
这是我从九九的普通照片中挑选出来后加工成的，很可爱。照片里的九九让我无比动心。看吧，这是我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都开始需要一寸照片了。
明天送他上幼儿园的时候不会再哭了吧？今天我说“好了，我们出发吧”以后九九就坐在楼梯上对我说：“妈妈，就在家里玩吧，你陪着我。”我说不行，孩子一定要去幼儿园，王九九很难过地红了眼圈：“我就是不喜欢幼儿园。”
出乎意料却又在意料之中。第一天的乖巧不代表他喜欢去幼儿园。
连哄带骗加利诱总算把他带到了幼儿园，到小四班的门口开始发作起来：蹲在门口的地上再也不肯往里走了。我把他抱起来，九九一把抱住我的脖子，随着眼泪的喷涌开始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使劲扭着身子试图推着我一起往门外走一边喊：“我们回家吧，我不喜欢幼儿园”。老师过来想接过他，王九九越发用力地箍紧了我。从来不知道他能有这么大的力气，我差点没被他勒得窒息。我狠着心肠跟老师一起合力才使自己从儿子的臂圈中挣脱出来，不顾他哭得声嘶力竭，躲到了门外。透过门缝还能看见王九九的一条胳膊使劲地朝门外伸着，我能想象他脸上是怎样地一片滂沱。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冷静很理智，我没有被儿子的眼泪打垮，我想做妈妈的有时候需要硬心肠。
比如这个时候就决不能心软。但不代表我不能偷偷往里窥探。九九的哭声已经没有了，我有些不放心，悄悄把身子往里探了些进去，没看到九九，刚才从我手里接走他的老师却发现了我，笑着对我说：“放心吧，没事了。”我怀疑地张望了一下：“人呢？”老师笑得更甜蜜了：“自己去卫生间洗手去了。”我“噢”了一声然后叮嘱老师：“他一哭就总流鼻涕。”我知道自己说这句话是纯粹的多此一举，但不由自主就说出来了。
在做了画蛇添足的傻事以后我终于举步往外走。身边走过几拨人，都是家长牵着孩子的手往里送，孩子们无一例外地流着眼泪，家长也都无一例外使尽浑身解数劝解着孩子。
有些怔仲，似乎大脑的一部分被什么东西抽空了，让我不能自由思考。
十五秒。把九九交给老师后他哭了不到十五秒。
十五秒是对我的考验和折磨。
我通过了考验，我挺过来了。
后背上汗湿一片。
离下班还差十五分钟，终于忍不住悄悄溜出办公室驱车直奔幼儿园。刚好五点到幼儿园，发现班里大部分孩子都已经被接走了，还有几个家长正围着老师说话。一眼没看到九九我就有些紧张，在老师指点下才发现九九安静地坐在凳子上翻着一本书，有一位家长就坐在他的旁边，刚才正好挡住了我的视线。我走过去蹲在九九面前，小伙子抬抬眼皮露出了笑容：“你吓死我了！”然后合上书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书放进去又走回到我面前，一把抱住了我：“妈妈，亲亲！”然后在我的左脸右脸左眼右眼鼻子嘴唇额头上一阵猛亲，弄得我好不心酸。
跟一位老师询问，老师一脸真诚的欣赏：“没问题，你儿子自理能力很强。”这么快老师们就能下结论？我有些疑惑。老师解释说：“今天拉大便的时候自己蹲在便池上，一边拉一边喊‘老师，给我纸，给我纸’，还以为他是玩儿纸呢，回头一看，孩子正自己擦屁股呢！”
我高兴地看着王九九：“真的吗？你这么能干？”九九很得意挥了一下手，然后指着自己的额头对我说：“看我得了一面小红旗。”我一看，真的，脑门上贴着一面小小的红旗。“为什么得了小红旗？”我问九九，注意到他对这面小红旗相当地珍视。九九碰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因为我表现好呗！”这家伙，好像还很轻描淡写。正在跟别的家长说话的另一位老师也凑过来：“王九九没问题，很多事都会自己干，基本上不需要老师帮忙。”
得意的妈妈带着骄傲的儿子雄赳赳地走出幼儿园，妈妈问：“要把你的小红旗取下来吗？”儿子回答：“不用！”那好吧，这是我们有生以来第一份荣誉证书，是要高高地贴在脑门上的。
那面小红旗直到洗澡睡觉前才被要求取下来：“妈妈，你给我保存好。”
现在，那面意义非凡的小红旗已经被那位兴奋得失眠的妈妈郑重地贴在一张白纸上、妥善地夹在塑料封面封里了。这样的荣誉应该会有很多很多，这一张白纸上也会贴满小红旗小红花，我要将其好好收藏。虽有虚荣之嫌，但它能见证一个孩子的成长。再说，作为一个成长中的孩子的妈妈，有一点儿小小的虚荣心，又有何不可？
2007、9、4
把一大堆着急不着急的工作一股脑小山一样搬到跟前，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要心有旁骛，抓紧时间工作吧，这么多任务等着你呢！
可是似乎从某个方向远远伸出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这一端紧紧系在我柔软的心尖上，拉扯着我、牵引着我，让我心疼不堪，让我忐忑不安，让我一阵阵想要顺着这根线走到另一端，去看看我亲爱的九九。我可爱的儿子，你在幼儿园怎么样？能适应吗？没有一个相熟的人在身边，你哭了吗？没有人喂你吃饭、叮嘱你喝水，你渴着饿着了吗？没有人帮助你上厕所，你弄湿弄脏了裤子了吗？开始和很多小朋友一起玩玩具了，你会和别人相处得很好吗？幼儿园里有你喜欢的小汽车玩具，能轮到你玩吗？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跟别人发生冲突？你哭了吗？
烦躁和不安终于使我推开那一大堆任务。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横七竖八停放的汽车，看见我家那辆被九九寄予厚望的高尔夫，不由模糊了眼睛……
自六月十五号报名以来，经过两个半月的解释、说教，种种方法用尽，王九九终于接受了“幼儿园一定要去”的事实，不再抗拒、挣扎，也慢慢地开始接近幼儿园及有关的一切。同时因为要上幼儿园了，孩子从心底里觉得自己长大了，经常有一种“我长大了”的感觉。有时候突然就会冒出一句“以前还让妈妈抱呢，现在都自己上楼了”、“ 小时候还不会说话呢，现在都要上幼儿园了”、“我都长大了，抽血都不哭”、“小时候还不会走路呢，现在都会帮妈妈拿东西了”之类的话，自豪之情溢于言表，而听了这话的人又好笑又欣慰。是啊，孩子在慢慢长大，知道自己的感受也能注意到别人的情绪了，会在摔倒后嬉笑着爬起来拍拍屁股自我解嘲一句“看我多坚强，摔倒都没哭。我是大丈夫。”了，会在每天临睡前或者出门前把自己的玩具都归集起来了，会在我忙得脱不开手而水烧开的鸣笛声满屋子荡漾的时候帮我关掉燃气灶了，会指挥我拐弯的时候打转向灯、命令我两只手扶住方向盘了，会仰着脑袋看着我的眼睛问我“你怎么对我这么凶”、让我愧疚不已了，会在我情绪不好的时候拉着我跟我说“妈妈咱们做个好玩儿的游戏吧”，种种种种，都说明：当年那个襁褓中的小小婴儿，现在长大了。
长大了的九九今天第一天正式上幼儿园。早上一切都收拾停当后，再一次叮嘱九九有事情找老师、不能打小朋友后，王九九郑重其事跟我说：“妈妈，各吃各的，玩具轮流玩。我不打别的小孩，别的小孩打我的话，我咣咣咣也打他，还这样踢他。”一边说一边做着踢打的动作。我一看快打住吧，再说就偏了，命令他：“现在准备出发。开始穿鞋！”谁知九九先走过去一把把自己的小书包背在肩上，然后张开两臂朝向我：“妈妈抱抱。”我心里一酸，弯下腰抱着他：“九九，妈妈一下班就去接你。”九九从我怀里探出脑袋：“妈妈，五分钟就来接我。”唉！“是八个小时。八个小时以后妈妈下班就去接你。”九九把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张开比划了一个“八”，然后说：“妈妈，是这样吗，八个小时？”我点头说对。九九看着我：“那你八小时后开着高尔夫噌地一声就来接我”。
我不由抱紧了我的儿子。噌地一声！这是王九九所能想象到的最快的速度了。他让我以最快的速度去接他。
下了楼，九九攥着我的手，再次跟我确认：“妈妈，是八个小时吗？”我点头表示肯定。孩子就又叮嘱我：“那你开着高尔夫噌地一声就来。”我家的高尔夫，就这样成了我儿子的寄托。他一再强调我开着高尔夫去，是因为开车去接他比走着去要快很多。我知道：九九还没有进入幼儿园的大门就急切地想要回家了。
因为堵车，十五分钟的路程今天开了一个小时才到。小四班的门里传出来的小孩子的哭声让我一阵难过：儿子，你可千万不要在我离开后哭泣啊！
九九真的没哭，他似乎被教室里面乱糟糟的场面吸引住了：正是早饭时间，里面二三十个三四岁的小孩子有些正在啃馒头，有些走到老师面前说“老师我吃饱了”，有些站着，有些坐着，有些在玩玩具，还有不少的孩子正呜呜地哭。算了算了，再看下去我会忍不住把九九带走的。赶紧把九九交给老师，九九乖乖地跟我说了声再见就被老师抱进了教室。教室门在我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老师夸九九：“嗯，你真棒！”大概是因为九九没哭的缘故吧。
可是我这个做妈妈的差点掉了眼泪。九九，你行吗？妈妈算错了，不是八个小时，是九个小时，妈妈要在九个小时后才能去接你。儿子，你行吗？
一路魂不守舍到了单位，摊开的一大堆任务却仍然不能让我揪着的心舒展开来。我要不要到幼儿园偷偷看一眼？要不去看一眼？为什么不去看一眼？
一阵风扑面而来，是秋风。秋天来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最低温度22度，早上出门前我为给九九穿什么衣服而折腾了半天。等把他收拾利索、我自己也换好衣服要出门的时候，坐在家里楼梯上吃着酥饼的九九看我一眼：“妈妈，你穿这件衣服不冷啊？”我看看自己的裙子，不失时机的教育儿子：“不冷。春捂秋冻。就是说秋天来的时候宁可少穿一些衣服。”我知道我的解释不是完全准确，但我顾不上措辞了，我忙着惊异于时间的奇妙：它在什么时候、是怎么把一个连吃喝拉撒都需要援手的小毛头变成一个连“你穿这件衣服不冷啊？”都会说的贴心的儿子？
贴心的儿子。我给自己找到了不去幼儿园偷看的最好的理由：儿子知道贴心了，是因为儿子长大了。儿子都长大了，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早晚要走出这一步的，我也该学会放手了。走出了这第一步，就会有紧接着的一步又一步，儿子的世界将会越来越大，儿子的道路将会越走越宽，自然，他终将会走得越来越远、越来越看不见……
有些不舍。但不得不放手。
有什么理由不放手呢？我不是期望着儿子能飞得越来越高、看得越来越远吗？我不能成为儿子成长路上的牵绊，所以一定要放手，所以一定不能去幼儿园偷看。不管他在幼儿园是否难过都是他应该经历的，即使是我，也不能恣意干涉。
好在，还有两个小时就下班了。我和我家的高尔夫将会在两个小时后噌地一声出现在幼儿园门口，张开双臂拥抱我长大了的、贴心的儿子。
2007、9、3